05/06/2026
最近因著一些公共事件，許多人又開始談到教養。
教養子女不是容易的路。把孩子拉拔成人，盼望他們走在正路上，將來能好好生活，哪一個父母不是這樣期待呢？只是，真正走進孩子生活現場的人都知道，教養從來不是一句「要好好教」就能解決的事。
我很小就開始學琴。
一開始答應爸媽學琴，其實沒有什麼偉大的音樂夢想，也不是從小立志要成為鋼琴家。理由很單純，就是看見姊姊坐在鋼琴前面按來按去，黑白鍵一碰就叮叮噹噹有聲音，覺得實在太有趣了。
只是小孩子的興趣，常常只看見開始的好玩，卻不知道後面還有技巧、練習、糾正，還有老師那雙不知道為什麼總是能精準找到你錯誤的手。沒過幾次，老師開始雕琢我的手型、指法和基本功。敲手指、調整姿勢、重來一次，再重來一次。那時候的我外向又好動，整個人像電力過剩的小馬達，被這樣一修理，簡直齜牙咧嘴，只想逃離那部黑色大石頭。
當然，小孩子哪有那麼容易逃得掉。
在爸媽軟硬兼施、軟磨硬泡，外加「你今天沒練完就不能出去騎腳踏車」的政策之下，我只好繼續坐在鋼琴前面。小提一下，當時的我每天放學寫完功課後，最重要的人生任務就是騎腳踏車，把那種好像沒有底限的體力全部發洩掉。對我來說，不能騎車不是處罰而已，根本接近人生危機。
可是很奇妙，熬過最痛苦的定型期以後，我竟然也慢慢適應了。本質上其實偏內向的我，對一個人坐著練習並不算太困難。後來甚至還考上了音樂班，只是因為本人「狂放不羈愛自由」，最後沒有提早進去接受更高強度的訓練。
但我在彈琴上一直有一個很要命的習慣。
老師總是提醒我，彈琴的時候要自然。就算彈錯了，也不要讓那個錯誤影響你。音樂還在走，你就要繼續走。越自然越好，這樣聽眾或評審甚至不一定會發現，剛剛那個地方其實不是「長」那樣。
可是我就是沒辦法。
只要我知道自己彈錯音，我一定會立刻搖頭，然後「嘖」自己一下。雖然手還是會繼續彈，音樂也沒有停下來，但台下的聽眾本來只是聽眾，瞬間就被我訓練成觀眾。哪裡彈錯，我自己全部公告，明明白白，一音不差。
直到很大以後，我才慢慢不再那麼糾結每一個錯音，也比較能讓音樂繼續往前走。只是偶爾，還是會忍不住在心裡，甚至在臉上，「嘖」自己一下。後來我才發現，這件事其實很像孩子的成長。
有些孩子不是不知道自己錯了。很多時候，他比誰都更快知道自己錯了。他需要的不一定是更多責罵，而是有人陪他知道：錯了以後，不要停在錯裡；不要讓一次錯誤定義整首曲子；也不要因為一個失誤，就忘了自己還在學習，還在成長。
在陪讀班裡，我們常常看見這樣的孩子。
有些孩子需要先學會穩定上學，有些孩子需要先學會把作業寫完，有些孩子需要先學會坐下來，把一件事從開始做到結束。但有些時候，陪讀班要面對的，甚至還不是功課。
有時候，我們要到有酒癮困擾的家庭裡，確認孩子今天有沒有吃飯；有時候，我們要面對家中暴力的風險，先想辦法保護孩子的安全；有時候，孩子不是不想讀書，是他昨晚根本沒有好好睡；有時候，孩子不是故意頂嘴，是他早就習慣用防衛保護自己。
所以我們不能站在旁邊輕飄飄地說，功課不重要，學校不重要，學歷不重要。因為在這個地上生活，這些都重要。尤其對起點比較辛苦的孩子來說，穩定、紀律、學習能力和基本責任感，真的會影響他們將來的路。
但我們也越來越知道，在要求孩子以前，有些孩子需要先被接住。
不是替他找藉口，是先看見他正在背著什麼。
孩子的功課要顧，孩子的安全也要顧；孩子的成績要進步，孩子的心也不能被丟在原地。有些孩子不是沒有特質，而是特質還沒有被顯露；有些孩子不是沒有能力，而是能力被各樣的外在壓力壓住了；有些孩子不是不需要要求，而是他需要一種不羞辱他的要求；有些孩子不是不需要管教，而是他需要在管教裡知道，他不會因為達不到標準就失去價值。
陪讀班的工作，很多時候不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只是每天陪孩子坐下來，陪他寫完今天的功課，陪他把情緒慢慢收回來，陪他不要因為錯了一題就整個放棄。這些工作不一定會出現在孩子的成績單上，但一個孩子今天有飯吃，明天願意進教室，遇到事情知道有人可以求助，犯錯以後還願意重新開始，這些都是生命慢慢往前走的記號。
而這樣的陪伴，不是靠一個人完成的。
謝謝這段時間為陪讀班奉獻、代禱、關心的每一位朋友。你們的支持，讓我們可以繼續在日常裡陪孩子走這些看起來很小、其實很重要的路。一份點心、一餐飯、一份教材、一次陪伴，背後都是孩子能繼續往前走的一點力量。
最後，也祝福每一位正在畢業、正在長大、正在進入人生新階段的孩子：
畢業快樂。
人生不是一定要怎樣，才是怎樣。
但願你們在被愛、被陪伴、被提醒，也被修剪的過程中，慢慢成為真實、穩定、能承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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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前一篇文章的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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