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7/2026
下面這文章,寫到我名字的由來…
我們有愛、有故事…
#該我上場了
【他是亞運金牌得主、奧運掌旗手。而他兒子從小看見的,是一個在東京大樓外面擦玻璃的父親——直到2017年,才知道爸爸是誰】
東京的冬天,一個台灣男人吊在大樓外面擦玻璃。
平日他在中華料理餐廳打工,換一頓飯和一個住的地方;週末就跟幾個台灣同鄉一起去當清潔工,一棟一棟大樓地擦過去。賺來的錢,扣掉學費,剩下的全部寄回台灣。
有時候為了湊一張回家的機票錢,他還幫人帶貨。
而在那之前不到兩年,這個男人剛剛在曼谷亞運,拿下十項全能金牌——是繼楊傳廣之後,台灣第二個做到這件事的人。
他叫吳阿民。
▋ 5歲那年,他父親走出家門,再也沒有回來
吳阿民1938年出生在花蓮縣光復鄉的馬太鞍部落,是阿美族人。
那還是日治時期。他5歲那年,父親被徵召為「高砂義勇隊」,前往南洋作戰。
從此,沒有再踏回家門。
一個孩子的父親,就這樣從他的人生裡消失了。而這件事,會在很多年之後,用另一種方式,回到他自己身上。
小學時期,他打棒球,蹲捕手。1958年,20歲的他從花蓮師範專科學校畢業,回到母校光復國小教書。
如果沒有後來那一眼,他大概就是一個安穩的小學老師。
▋ 「楊傳廣可以,我也行」
那一眼,發生在花蓮縣立田徑場。
當時的楊傳廣,已經是馬尼拉亞運的十項全能金牌得主,正在備戰東京亞運。吳阿民在場邊,看著這個臺東來的阿美族人練習。
他心裡冒出一個念頭:楊傳廣可以,我也行。
沒多久,他就開始了那種日子:白天教書,放學之後自己鍛鍊。
跑操場,衝坡道,單腳跳躍前進。沒有教練,沒有任何人指導,完全是土法煉鋼。
那個年代的台灣,什麼都缺。他把腳踏車橫過來當欄架,拿竹竿當撐竿跳的桿子,在部落的泥土地上,一項一項地練。
1961年,他第二次參加臺灣省運動會,一舉拿下十項全能金牌,被保送進臺灣省立體專。
一個在泥地上用竹竿練撐竿跳的小學老師,就這樣被推進了正規訓練的門。
▋ 那些他沒有跑到的比賽
但接下來幾年,命運給他的,全是關上的門。
1962年,他和楊傳廣一起入選雅加達亞運代表隊。那是他第一次成為國手。
然後,印尼政府因為政治因素,拒絕發簽證給中華民國和以色列的選手。
他連機場都沒到,比賽就結束了。
六十幾年後,他講起這件事,還是很遺憾:「我真的很想出賽,說不定楊傳廣拿第一名,我也能拿個第二、三名,或許也有機會赴美訓練。」
1964年,東京奧運。這一次他終於站上了世界最高的舞臺——開幕式上,是他舉著旗子,走在中華民國代表隊的最前面。
但比賽第一項100公尺,他的腿就傷了。跳到跳高的時候,傷勢加劇。
最後,他含著淚退賽。
奧運掌旗手,一場比賽都沒能跑完。
▋ 還有一扇門,是他自己關上的
而在那之前,他其實握著另一條路。
就讀省體期間,吳阿民是棒球、田徑雙棲的選手。一名華盛頓的球探看中了他的爆發力和身體協調性,希望他去美國接受職業化訓練。
那個年代,台灣還沒有任何一個人去美國打過職棒。
他差一點,就是第一個。
但他沒有去。家裡的經濟,還有兵役,都壓在他身上。
一個從小沒有父親的人,很清楚一個家沒有人撐著,會是什麼樣子。
於是他把那扇門,自己關上了。
▋ 1966年12月,曼谷。落後391分的那一天
1966年,第五屆亞運在曼谷。楊傳廣已經淡出,這一次,換吳阿民自己上場。
那屆的奪牌大熱門,是日本名將山田宏臣。
十項全能要打兩天。第一天,吳阿民的積分一路落後。比完第六項的時候,他還落後日本人391分。
在十項全能裡,391分不是一個小數字。那幾乎等於,比賽已經結束了。
然後第二天,他一項一項地追。
鐵餅,他追回一部分失分。接著是撐竿跳——那個他當年在部落的泥土地上,用竹竿練出來的專案。
他反超了。
從那之後,他一路領先到最後。
金牌。他成為繼楊傳廣之後,台灣第二位拿下亞運十項全能金牌的人。
▋ 而拿完金牌之後,他去了東京擦玻璃
1968年,為了備戰墨西哥奧運,也為了進修,吳阿民在駐日僑領閻承惠的資助下,隻身前往日本體育大學。
那時候,他太太身懷六甲,仍然無條件支援他走。
那一年他在日本拿下第31屆東京田徑賽十項全能金牌、第52屆全日本全能錦標賽金牌。墨西哥奧運,他跑出當時亞洲選手的最好成績,名列第15。
然後,資助中斷了。
於是就有了開頭那一幕:平日在餐廳打工換食宿,週末去擦大樓玻璃,錢扣掉學費,全部寄回台灣。
跟他一起擦玻璃的人裡,有一個後來當上體委會主委的陳全壽。
他講起這段的時候,語氣很淡。但你想想那個畫面——一個亞運金牌得主,在東京的寒冬裡吊在大樓外面,心裡想的是臺灣家裡的老婆和還沒出生的孩子。
那個5歲就失去父親的孩子,長大之後,選擇當一個絕不缺席的父親。
▋ 寫在最後
回臺灣之後,吳阿民把後半輩子全給了臺灣田徑。
他當過臺北工專的體育組長,當過中華田徑協會秘書長,1973和1976年帶隊出征第一、二屆亞洲田徑錦標賽,1994年廣島亞運,他是田徑代表隊總教練,帶回1金2銀1銅。1999年,他拿到「原住民之光」;2011年,拿到終身成就獎。
而他兒子吳國譽,說過一段話。
2017年,父親受邀擔任臺北世大運的聖火手。也就是在那一刻,兒子才驚覺——那個多年來為了田徑、為了學業、為了養家,在異鄉擦玻璃的父親,曾經是許多人眼中的「中華英雄」。
他兒子的名字,是他取的。國譽——國家的榮譽。
2021年,因為疫情延後一年的東京奧運,吳國譽以中華奧會副秘書長兼新聞官的身分,出現在同一座城市。
57年前,他父親在那裡舉旗進場。
今年,吳阿民88歲。前陣子他接受訪問,講的還是同一件事:
「臺灣田徑界最需要的,不只再出現一名楊傳廣,而是建立更多懂得國際化、科學化、長期化培育的教練與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