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2026
我在眷村長大。
爸爸是職業軍人,
脾氣暴躁,
行走坐臥稍有不當,
就換來一頓毒打。
媽媽不識字,是個主婦。
爸爸的薪水用於應酬,
家裡的生計,
靠媽媽一毛二毛的手工撐著。
我是整個眷村裡,
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女孩。
但這份榮光沒能改變什麼,
也沒換來爸爸對媽媽好一點。
離家住校後,
再沒回那個家。
自己打工賺學費和住宿費,
剩下的每一分錢,
都寄回家給媽媽。
畢業後在工廠做會計。
有兩個男子在追求,
其中一個是高薪的軍官。
我拒絕了高薪軍官,
因為爸爸的樣子,
怕了,
所以嫁給另一個,
收入不高、但踏實的。
因為怕自己再變成
另一個委屈的媽媽。
他的收入不高,
但我們還過得去。
結婚,我離職在家,
照顧婆婆和唯一的兒子。
婆婆很疼我。
可能是因為,
女人懂得女人的疼惜。
沒想到,
丈夫的大男人主義,
一點也不輸給軍人。
我努力從菜錢裡攢錢,
從一元二元開始積攢。
因為窮怕了。
一直無法接受先生
及時行樂的思維。
可矛盾的是,
他的及時行樂,
我和兒子也享受著。
他什麼都給兒子最好的,
帶我們四處遊玩,
也總驕傲的跟人說:
我太太是大學生。
所以他期待兒子,
也能為他爭一口氣。
但兒子天性內向。
再怎麼補習、請家教,
就是達不到品學兼優。
先生越來越不諒解,
兒子越來越不說話。
兒子隔三岔五換工作,
看她總是悶悶不樂,
問他怎麼了,
他總是說:沒事。
我勸說先生放下期待,
換來的是一次次的冷暴力。
一天, 發現兒子用刀片,
在大腿上,一刀一刀自殘。
每一刀都划出血痕。
我叫了救護車。
經多位醫生診斷:
重度憂鬱症。
那個年代,
憂鬱症這個名詞很少,
通常被列為精神疾病。
我不知道到底做錯什麼,
所以我拼命彌補。
努力不給他壓力,
卻沒有改善他
經常性的自殘行為。
後來先生罹癌,
標靶藥全部自費,
我把私房錢花光了。
把婆婆留給我的首飾,
不管值錢、不值錢的,
全都變賣了,還是不夠。
結婚後從沒工作過的我,
去市場幫人賣菜。
除了能增加微薄收入,
還能換些賣相不好
或磕碰淘汰的食品,
回家努力調味,
成為桌上的美味菜餚。
沒有錢,所以,
沒能力讓先生用標靶藥。
也快付不起房租。
兒子的憂鬱症,
變得更加嚴重。
突然發現,
我不是個好太太,
也不是個好媽媽。
病人照顧不好,
兒子關照不了,
家也快要保不住。
媽媽為了幫我,
四處借錢和標會。
不久,先生還是走了。
他還想活下來的願望,
我給不了。
先生走後,
活在悲傷裡。
繼續市場幫手的工作,
卻忽略了兒子,
也悲傷。
一天,從市場回家。
打開門的那一瞬間,
看到口吐白沫的兒子,
一動也不動地躺在沙發上。
他把整個月抗憂鬱藥,
全吞進肚子裡。
叫了救護車,
醫護人員要我接受
他已經死亡的事實。
我還是請他們救他。
但其實,
這個失去理智的決定,
我後來後悔不已。
而身上僅有的錢,
僅能在租屋和辦後事間,
兩個,只能選一個。
於是我退了租房,
給兒子辦了,
再簡單不過的告別式。
然後到朋友家借住幾天。
因緣際會,
電子工廠正在招聘外勞舍監。
是我唯一可以有住處,
又可以有收入的地方。
唯一的擔憂是,
我已經55歲了。
老闆知道我的處境後,
善良的留下我。
給我一間獨居套房,
每個月二萬八的薪資。
我為了趕緊還清
媽媽幫我借的款和標的會,
我和外勞們一起吃大鍋菜。
把薪資原封不動的
逐一還給在我最難時,
幫籌措醫藥費的
每一份心意和金錢。
入職沒多久,
那一生辛勞、
沒過過好日子的媽媽,
也離我而去。
她的世界真的空了。
留著餘命,
只為了把債還清。
70歲那年,
老闆帶著愧疚的口吻
謝謝我這15年的幫忙。
說我真的年紀大了,
很多事心有餘而力不足。
離開前,
老闆給了我一筆養老金。
恰巧是我僅剩的欠款。
還清債務那一刻,
這輩子,
終於不欠任何人了。
但因為這筆離職金,
被判定不符合社福資格,
成了政策外的局外人。
社工把我轉介辰光。
呂小姐二話不說,
只回答:「我來。」
以前日子再難,
也沒掉過一滴眼淚。
但那一瞬間,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
心情煩悶時,
我會去找呂小姐閒話家常。
她總有辦法讓我眉開眼笑,
還總送我幾件小禮物,
讓我開心回租屋處,
放心睡上幾天安穩覺。
我說缺了什麼,
協會沒有的,
她總會立刻購買。
我問她:
孩子大了,
怎還需這麼辛苦的工作?
才知道協會辦公室的租金、
我們偶爾需要的小東西,
都是她自己掏腰包。
她選擇保護孩子,
我選擇看見她。
現在AI越來越進步,
還原影像早已不是難事。
她不想幫助過的孩子,
在未來留下受助的痕跡。
開始減少孩子們的訊息。
這樣的作法,
讓她的路越走越窄,
讓她的願越行越難。
我很認真地跟她說:
人生走到這步田地,
也沒有什麼尊嚴不尊嚴了。
我給拍,不用馬賽克。
我甚至可以出來代言。
告訴大家,
呂小姐是怎麼無時無刻
帶著她的孩子,
默默關懷我們這些
無依無靠的人。
呂小姐笑了。
她很認真謝謝我。
說她會請志工孩子們拍照,
但一樣會遮臉。
她選擇不一直募款。
但願意一起的也不拒絕。
用自己的力量,
做自己願意做的事。
她總說:
只要孩子或家庭,
能達到生活水平,
就忘記我就好。
也忘記自己曾是受助人。
她只是一縷輕煙。
但我告訴她:
我只剩妳一個親人。
未來我補助到位,
日子可以了,
妳可不能這樣對我。
呂小姐還是笑了笑。
她從來不求,
是因為路是自己要走的。
我願意當她的最佳模特兒。
讓她用我的故事、
我的影像、
我每一刻感謝的心。
告訴大家,
在這個世界上,
真的有人,
無時無刻、默默無聞、
不求回報。
只用一雙手、用一顆心、
用自己的孩子,
關懷著像我一樣,
無依無靠的人。